在雅鲁藏布江中下游，念青唐古拉山脉南侧，有一个古称“雅砻”的地方——西藏山南。雅砻河谷是藏文化的发源地，平均海拔近4000米，拉姆曲珍在这里出生，高原的风和云陪伴她慢慢长大，雪山、森林、草原、湖泊，装点着她的童年。

　　12岁时，她前往内地求学，见到了青藏高原以外的世界，19岁时，她考入华西口腔，是全年级唯一的藏族学生。离家求学多年，这位90后藏族姑娘打破传统轨迹，走出了不一样的人生路。

　　老师妈妈来启蒙

　　初一远赴东北求学

　　拉姆曲珍的家乡在西藏自治区山南市乃东区，当地没有常态化的幼儿园，学龄儿童需要先接受一年学前教育，再进入一年级。拉姆曲珍的妈妈曾在当地小学任教，是她的启蒙老师。6岁时拉姆曲珍正式入学，在学前班上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，就跳班到了一年级。四年级时，她考到了市里重点小学的实验班，开始了住校生活。

　　2007年，拉姆曲珍考上了辽宁的西藏初中班，这个班专为西藏地区的学生开设，第一年学习汉语和小学六年级课程，后三年学习初中课程。小小年纪就要独自面对学习和生活，第一个挑战来自语言。“我从小生活在藏语环境，小学三年级才有汉语课，全家人只有爸爸会说一些汉语，到小学毕业时能听懂汉语、能写作文，但阅读和表达水平有限。”

　　开学后的第一次数学考试，应用题全是汉字，她基本读不懂题，很是沮丧。经过一年的学习，拉姆曲珍克服了语言障碍，成绩依然保持前列。

　　想看更大的世界

　　选择更难走的路

　　由于学校实行封闭管理，拉姆曲珍初中四年一次也没回过家，晚上回宿舍用电话卡给家里打电话是每天最大的期待。转眼中考将至，西藏班的学生面临两个选择：一是高考录取率更高的西藏高中班，二是存在很大调剂概率的散插班。

　　“散插班是随班学习，和汉族同学一起上课，中考录取分数线比西藏班要高很多，但高考志愿的选择范围会更大一些，考上好大学的概率也要大很多。”

　　中考放榜，拉姆曲珍以高分被北京师范大学燕化附中录取。高一入班的时候，全班加上她只有三个藏族学生。环境的改变需要适应，学习上的挑战也随之而来，高中课程难度大，她发现自己跟不上班里的学习进度。学习压力让她顾不上思乡情切，唯有加倍努力，每天晚修之前追着老师问问题，周末也用在了学习上。

　　成绩提上来后，她开始思考高考志愿。家乡缺医少药，医生是受人尊敬的职业，拉姆曲珍想学医，父母也非常支持。“我的表哥是医生，我小时候病怏怏的，经常找表哥打针、输液，对医院里消毒剂的气味非常熟悉。本来也想学大临床的，担心身体承受不了夜班这样的工作强度，就打算报考口腔专业。”拉姆曲珍的同桌是成都人，建议她报考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学院。

　　明远湖畔苦读

　　八年学成梦想成真

　　2014年，拉姆曲珍考入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学院。虽然已在汉语环境里学习、生活多年，面对厚厚的医学书籍时，她理解起来依然有一些困难。口腔解剖生理学、口腔组织病理学、口腔内科学、口腔颌面外科学、口腔修复学……每一门都是硬骨头。

　　“大一大二时，背书是很痛苦的事，汉族同学看一遍就能理解的内容，我看三遍才能弄明白。我从小就是急性子，做什么都要快，上大学之前，作业几乎都是在课间写完，不会拖到晚上自习课。这样晚自习时间可以复盘白天的课程，预习后面的章节。进入大学后落差太大，当时都怀疑过自己是不是选错专业了!”

　　在山南老家，像拉姆曲珍这样考入内地读中学的孩子是少数，大学生更是凤毛麟角，想想这些年在外求学的不易，她决定再难也要坚持下去。

　　为了不挂科，她只能花更多时间去学习。每天早早起床去食堂吃饭，趁着上课前的时间先背一会书。“我看书需要读出声来，会影响到别人，一般都去图书馆外的湖边找个人少的地方看，小声读出来提高背诵效率。”

　　大三时，开始接触到了一些需要动手操作的课程，这让拉姆曲珍发现了自己的优势，成绩也好了起来。在学习理论知识时，因为看不懂、记不住，常常心浮气躁，练习根管治疗等临床操作时，整个人会精神高度集中，这能让她沉下心来，浮躁感慢慢消散。

　　大五学习临床操作，拉姆曲珍上手很快，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。这让她找回了自信，喜欢上了自己的专业，之前晦涩难懂的理论知识也慢慢变得具体起来。

　　2019年，拉姆曲珍从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学院毕业，考上了山南市的事业单位。但她觉得自己掌握的技术太少，放弃了事业编制，回到母校接受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。经过三年的临床学习，她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口腔医生。此时，距她离家求学已过去十二年。

　　牙椅旁的“仙女”

　　不仅治牙更要护牙

　　在成都学习、生活了八年，拉姆曲珍深深体会到西藏和内地在口腔医疗条件、口腔健康意识方面的差异。

　　她回想起小时候，看牙是一件几乎无法实现的事。小学一二年级时，她经常牙痛，后来发展到牙龈鼓包，老家的卫生院没有口腔医生，她只能找表哥开药缓解症状。四年级开始住校后，老师让家长准备刷牙工具，从那时起她养成了早晚刷牙的习惯，后来再没出现过龋齿。儿时的小伙伴们由于刷牙习惯没有那么好，长大后牙齿都有一些问题。

　　工作以后，拉姆曲珍发现藏族同胞的牙齿问题普遍很多，包括自己的家人和朋友。她认为一是饮食习惯的原因，一些传统食物如牛肉干、奶渣都很硬，对牙齿和关节磨耗大，还有甜茶这样的高糖饮料也是龋齿的高危因素;二是日常清洁做得不好，藏族的传统习惯只在早上洗漱刷牙，至于使用牙线和定期洁牙更是完全没有意识。最重要的一个原因还是看牙不方便，能忍就忍，拖到很严重了才去治疗。

　　“藏族人家里会准备很多招待朋友的食物，大家一边聊天一边享受美食，只要人在家，嘴基本不会闲着，杯子也不会空着。去别人家里做客，主人也会不停劝吃劝喝。在这样的习惯下，刷牙、漱口这些清洁又做得不好，洁牙意识薄弱，牙周问题就非常普遍，牙齿出现松动、脱落也比较早。”

　　她开始审视这些传统习惯，向家人、朋友和患者不断普及口腔医疗保健知识。她会把刷牙的教学视频发给身边的亲戚朋友，给侄女买可爱的牙刷、气味好闻的牙膏当作礼物，视频通话时也会问小朋友有没有好好刷牙。有一位朋友在经过她反复宣教后，接受了牙周治疗。牙槽骨虽然已经有一些吸收，但牙齿变得稳固了，也养成了每天早晚刷牙、饭后用牙线的习惯。

　　“拉姆”在藏语里是“仙女”的意思，拉姆曲珍明白医生终究不是“仙”，没有办法让牙齿起死回生，但她可以通过科普口腔健康知识，帮助同胞保护好现有的牙齿。

　　身兼医生和翻译

　　为藏族患者搭建沟通桥梁

　　新桥口腔成都衣冠庙院区藏族患者众多，拉姆曲珍承担起了翻译和沟通的工作。很多种牙患者在手术前需要接受补牙、根管治疗等口腔内科治疗，有些人对这些治疗方案并不能完全理解，拉姆曲珍会用他们熟悉的语言和思维习惯和他们沟通，帮助患者配合治疗。

　　遇到糖尿病患者来看牙，拉姆曲珍还会叮嘱他们从饮食上控糖，少喝甜茶。对于一些来自西藏的患者，也会根据他们的复诊时间调整治疗方案。她还自学拉萨地区以外的一些藏语方言，以便和康巴、安多地区的同胞更顺畅地交流。

　　藏族老人里能用汉语沟通的不多，给就医带来了不小的困难。拉姆曲珍和专业藏语老师共同完成了院区藏语指示牌、告示、就诊注意事项等标识和文书的翻译工作，并录入语音指引，用手机扫码就能听，大大方便了藏族老人就医。

　　如今，拉姆曲珍已在新桥口腔成都衣冠庙院区工作三年多，这个当初连汉语都说不好的藏族姑娘，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了受人尊敬的口腔医生。手中的书本为她打开了梦想之门，乘着知识这匹骏马，她翻越一座座山脊，一步步抵达理想之地。